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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十三回 欲拗法痴心割爱 愿为僧肆意狂

  诗曰:

  孽锄尽也徒然,梦梦空余未了缘;

  红粉谁怜遭大劫,黑心谩自托巡禅。

  逑园积孽难遮日,风雨惊雷可有天;

  为谕世人开冷眼,看他拗法到何年。

  话说花春见了绛桃态,满腔愤怒,回步下楼跳重墙复归船内,此夜之沉闷,自不须说。到了明日,家人将祭礼抬至山府说:“老爷本欲到来祭奠,因抱小恙不可冒风,故不起来,祭毕即请小姐下船,同回故里。”家人应命而去,花春又唤家人:“另雇一座大船等夫人到岸,接她下舱。”又令:“主所坐之船先行开去。”

  不一时,绛桃轿到,下落湖船,花春并不与相见,在码头又停泊了一日,然后开船。花春暗想道:“绛桃虽与我洞房合卺,然我入赘山家,不曾迎还鹊巢居,花姓的祖灵尚未受她恭拜,虽有行何至见罪于宗祖,若今日同伊归家,则既进花姓大门,即是花家之妇,先祖有知能毋抱憾于瞑瞑哉。我始以为且待归家后,慢慢乘隙将她鸠死也未为迟,至今算起来即不可缓。”花春计已尽定,那时重过绛桃舟船,抱着满怀毒意反装出一脸笑容,相与款接一番。

  船至太湖时已黄昏月上,与绛桃举觞对酌,花春暗地在身旁取出醉心丸浸入壶中,绛桃饮过数杯,已见抚头睡倒,沉醉不堪。花春遂令侍女将她头上钗钿珠翠一一卸下,又把珍佩绣服一齐宽了,侍女正待扶入内舱安睡,花春上前把她遣开,拖至头舱,将绛桃揪起,望着湖心抛下。

  舱中众侍女正欲惊喊,花春已抢步进舱,掣剑相唬道:“你们谁敢出声,吃我一剑。”那侍女俱唬得默默无言,唯求饶命,花春道:“你们此后只要缄口谨言,我不伤鹣。”遂将绛桃卸下钗钿等物分赐与她,又回身将壶中丹药撩起藏好,拣侍女稍有姿色者,拥入内舱,相与为欢,绛桃之事竟绝不问及,暗想:“绛桃已死,则一众奸奴倒不必受诛了。”

  在路无话,到了家中,与主成亲后,想起:“那起与诸佳人订约,已遂我十美之愿,几谓彼苍既生一才子,必生众佳人以配之,其理信不诬也。哪知风流云散,十无一存空博得,睡时欢爱不能成偕老,绸缪何天待古之才子维厚,而待今之才子独薄也。且不但此,山绛桃诗才俊逸,武略通,实足颉顽琴瑟,此美若留,犹为众美人硕果之存,稍为宽慰;乃偏如此乱,污玷闺门,讵以我苟合娇娃,又致其丧身陨命,故有此窃玉怜香之报耶。”

  无奈何取出十美画图展开观玩,见她们笑容可掬,媚态依然,唯不能移步下来相与环坐一堂,言谈笑语恨何如之,遂在每幅上各题诗一绝,以寓怆感之情,不觉银毫未染,珠泪先流一片,愁伤毕难尽罄。

  遂题红日葵云:

  凄烟怜月锁朱楼,梦断西河绝旧游;

  从忆回廊帘卷处,不堪人别在深秋。

  又题颜金英道:

  月满寒塘泊夜舟,幽情注眼结风流;

  西园往事浑如梦,长作相思一段愁。

  又题逢凌霄云:

  廿四桥边泣逝波,空怀玉树旧交柯;

  青青已折他人手,寂寞章台梦也无。

  又题濮紫荆云:

  瑶台旧路渺无踪,两地相思情更钟;

  毕竟鹊桥填未稳,关山云树隔重重。

  题罢对画人美人道:“我今实无意于佳耦成欢,故得把你从前怜才的热念并后来书札上一片苦心种种有负矣,此实迫无奈,非我作背盟负约人也。”

  说罢,又题水青莲云:

  最怜好事到头空,转瞬风流一梦中;

  窈幻香魂何处是,夜深明月照梧桐。

  又题云素馨云:

  瑶琴一曲忆愁音,月下盟踪何处寻;

  从此冰弦休按指,恐弹朝雉恨深深。

  又题窦瑞香云:

  巫山醉度镜初圆,又尔脂残殒步年;

  叹息孤鸾终抱恨,春风吹不到黄泉。

  又题满池娇云:

  一夕风流息万千,自嗟薄命割新缘;

  情词一纸声声泣,腹涌愁团泪涌泉。

  又题巫梦樱云:

  兵戈从古感沧桑,白骨纷堆瓦砾场;

  死别生离浑未卜,登高凭吊暮山苍。

  九幅题完,看看题到山绛桃,花春止笔沉吟道:“这首诗题来,须要暗寓贬意于其中才是。”遂题云:

  到此真堪唤奈何,青搂关盼不如他;

  由来金怀人多少,也似杨花遂水波。

  题罢,又从头至尾,把十美人观玩许久,然后藏好暗想道:“我今看来帝君篇云:万恶为首。又云:我不人妻,人不用我妇。报应之理直若天愿甚近在瞑瞑中,为之转移布置,如影随形而来,并不曾纲一人,不因其为才子而有所稍恕也。忆那日曾与迁乔违拗一番,彼谓:恶之报,彼苍不以才子而暂恕,不以庸人而严。我则谓:才子之与庸人断不可并论。岂知事报之速,果然如此,竟拗他不过了;然我心里不甘服,昔日与迁乔违拗,今日直欲与彼苍违拗矣,使他报应之法,不因才子而有所恕,不因才子而有所窃,但深悔与玉蓉成亲,此事却又不使径情直行,奈何?”沉思半晌道:“事必如此,方得截铁斩钢毫无牵挂,若未断孽终难逃法网,欲快我毕生乐事,只得暂起片刻忍心。”

  花春自在了此念,一日与玉蓉饮酒之间,不觉愁容满面,眼带泪痕,玉蓉主疑问道:“相公今日有甚悲感,须改如往日的容颜。”

  花春道:“下官心事岂夫人所得而知,且自畅饮不必盘问。”

  玉蓉主道:“既为夫妇,心事自堪共诉,倘有可解处妾当为相公宽解几分,何讳而不宣外妾之甚也。”

  花春彼诘问再三,只得取过美人图一幅,指与玉蓉道:“实不相瞒,这画幅上诸美人皆与下官有订,讵料进都甫及半载,重访天台俱已物故,因叹好花难久,明月不常圆,览图追昔不胜感慨耳。”

  玉蓉主道:“古人谓年逾花甲,几如草头露水、板桥霜。妾谓不然,人生一世,何莫非在此危境耳,安保青春年少者不为草头露、板桥霜哉。妾与君天涯地角万里成缘,唯愿偕白发之欢,享齐眉之乐,不若图上美人之悭缘短命,庶不负此一番作合耳。”

  花春一闻此语,愈禁不住,若忧心头涕淋点点。你道花春为何如此?只因此一番饮酒,已暗将鹤顶红藏于鸳鸯壶内,原来鸳鸯壶内分两爿,一半边的酒花春自己饮的,一半边盛毒的酒斟于玉蓉饮的。酌饮未几毒渐发,玉蓉已昏沉倒地,花春明知其故,假意惊慌失色,口内嗟呀,遂人众侍女上前搀扶至床上睡好,不多时双足几挣呜呼一命,渺渺幽魂已向森罗殿上诉冤去了。

  花春此时忍心虽起,难抛落雁娇娥,毒手已行,未割如鱼恩爱,故不禁悲戚,异常呼号无已,整备衣衾棺椁,自极其丰厚无比,延请僧道:“拜诵经卷超度亡灵。”忙乱无已,开吊数日,合省文武公卿以及缙绅宦族纷来吊奠者,不可胜数。

  丧事毕后,花春闷坐书斋抚心自问,常怀不忍时,于灵前跪告,默诉苦衷,祈其鉴谅。一日徘徊灵座之旁,抚像生悲,不觉回忆沙场对垒时一见生怜,叨其厚爱,又劝伊父罢戈和好,得以奏捷班师,荣叨圣上宠赐,而武略惊人,娇容绝世,正宜铭心镂骨,感佩不忘矣,乃无故加以毒手,何忍于心。

  遂于灵前,又拈香拜跪恸哭一番,心中想道:“我如今妻妾俱无,儿女罕有,单单一身可任我径情行事,尽天下妇女,试看彼苍再于何处报我。”主意已定,遂修成一相辞官的奏章,本中大意无非谓微臣凉福不能承朝廷爵宠,报国恩于万一,出都未几,前妻山氏与钦赐成亲番国主相继而亡,阅破尘缘愿修正觉之意。

  不料朝廷准奏谓:“花卿有经文绛武之才,实是国家栋梁,今又迷塞平夷,功劳报国,本宜隆以饮赏位列公位,庶业报功之钜典。但人各有志,不可相强,花卿既削发空门净修礼佛,浙省西河乃天下第一名山佳境,令杭州督抚统领合郡文武官员迎送花卿,于西河上昭庆寺中落发为僧,主持方丈凡有朔望至寺拈香谒圣者,不论公侯卿相出迎。”

  此诏一颁,花春喜不自胜,即将巨万家财均分三股,一股分与族兄花晴园,因花春出家无嗣要晴园之子承挑一胜;一股散给于贫人窘士,补路修桥,为广结善缘之贯,其钱存于一片典铺中,支用托一老诚的当家掌管;一股自己收藏,款为毕生用度。遂把田产房屋之文契簿帐并仓库金银典铺尽交清于晴园家中,婢仆人等去者去,留者留,花春自己仍带了诗囊画箧雇唤一号大船,将金银运上。是日向祠堂拜别,又于玉蓉灵前悲号痛别一番,径自下船拽起了奉旨出家的旗号,一路行来。

  早到武陵将船停泊,移时遂有督抚统率文武官僚齐齐至岸傍下轿相迎。花春步出舱外,一一与他打拱过了,然后坐轿前护后拥相送,来至昭庆寺前,早见数百僧人齐跪两旁迎接。花春遂尔下轿行进,方丈自与各官相见不必琐叙,少顷各官僚散后,家童自押人将船中金银运起藏好,不在话下。

  花春择日落发,竟尔僧家改扮,自取法号曰:拗苍僧人,隐寓与苍于违拗之意,抚影自观,见袈裟护体,纱纱束腰,毫无一点风流品格,而引镜窃照,犹觉两颊生春,嫣然姿态眉眼风流,依然如故,追思往事,尚暗暗感念紫云道人不已。

  一日在厨房后闲步,见外面一片空地约有数十亩之广,乃寺僧雅种蔬菜瓜果之所,花春自见此场基不禁欣喜欲绝,遂唤匠人在此起造花园,因贪欢急于告竣,故限期催督工匠,花春日夜辛勤相形度势命匠人如何款样,如何雕饰省劳力,疲不得安闲一日。约造了年余,计共费银六十余万,园中楼灵院阁亭搁池塘,无不极其丽艳玲珑,尽物巧而费人巧,自尔筑多门靡,即瑶台仙岛境界亦,奇卉名花香风满院,鸟语惊人。

  花春坐此,不觉抚景畅观,神怡心旷,忽想道:“昔日炀帝临江都,起造迷楼以为贮美之行,其中瑶钩珠箔翠槛朱栏,谅亦不过于此,我当亦名斯园曰:迷园,自今以后我可赐行乐事,广贮美人,数十轮流取乐。久闻天竺进香,春间最闹,凡他州外郡远来妇妇进香游玩者,络绎不绝,只消贿嘱轿夫,令其见有姿色妇人有可下手处,即暗弄机关,抬至园中,相与为欢。万一有贞烈女子呼号顿足,不肯顺从,我须仿天宝遣事中杨忠宝之车,制一移春车,车上垫以锦褥,四围刻金镂玉雕玲珑;暑夏则四旁窗盖尽皆饰以玻璃;寒冬则围以锦帐貂裘,炭盛银盆,暧烘满帐。

  须得此车制好,则凡有妇人不相顺从者,可将其上下衣裙剥卸殆尽,把手足缠缚车上,使伊不能展挣,然后唯我所为,温柔抚弄,命众美将车轮推动,遍园推转,那车轮展动之处须要以颠非颠,似耸非耸,能使上面围运摇动,如炀帝之乌铜屏御美一般,古预我愿。”

  那时又唤异巧匠人尽心制造,不数月已工成,花春暗暗欣喜道:“此车制就我愿毕矣,我曾记唐人诗中有‘三十六都是春’之句,园中美人不必十分多,只消择三十六人,朝为云暮为雨,新者渐增则旧者旋减,已觉盈盈粉黛满座生香矣;去旧怜新任余取择风流乐事,何快如之。若减弃之妇女,可把醉心丸浸酒与她饮了,密喊人抬至幽僻去处放下。想她醒来或有岐路悲号,又逢奸拐或因辱身见面,遂丧残生;即闲有破镜重圆,夫与妻相见,母与女相逢者,纵使将情直诉,未必不惧我势焰逼人,名震海内,有屈难伸,有冤难诉,而默为之吞声饮血也。假或沉冤欲雪,奋不顾身竟向衙门呈告,我自能挥财行贿,决使她尽飞蛾扑火,画虎不成也。”

  自此之后,花春果任欢而行,正是财势相兼,何求不遂。不多时,迷园中妇女渐足其数,不论其为处子,为少妇,凡自十五岁以外者,凡有姿色总一概收取园中,屋宇幽深亭灵曲折贮美之所,显然僻隐异常,无从觅见。然一应游人总不容他足履此园,又想经商士庶自可以威势相凌,励声吮唱;倘有远来宦豪公子,必欲进园一玩,则两玩不相逊,未免多一番周折,故又谐督抚告条一章,悬贴主丈谓:“花大人奉旨出家,净修地宜静洁,凡尔游人,不论宦豪子弟、国戚王亲一概不许进入方丈,如违重责不贷。”故园中游人绝迹,任花春与诸妇白昼狂,肆然戏谑。

  其间歌者歌,舞者舞,对棋者对棋,抚琴者抚琴,脂粉生妍,绮罗尽艳,销魂荡魄自尔美不可言,而心犹不足以为未畅其情,又于僻静街头闲游注目,若遇见女子姿色可人,即为勾引,因通了一个走大户的媒婆,访明姓氏或令她巧言说合,夤夜至彼成事;或令他将酒劝醉强逼成欢,凡朱楼闺女阁姣娥,目所未及观者,尽假力于媒婆作合;若有情眷恋,不忍轻离者,则设计引至迷园常成欢爱。

  如此者约有半载时光,恰值暑夏,枕帘风流,不胜汗流粉腻,因思于碧梧院中举一抛球大会,是晚传令诸美人早早安息,静养神,明日清晨齐赴碧梧院中排列,诸美领命各各散去。

  花春是夜并不交欢,养静睡一觉,醒来已见晴云移槛,朝旭烘帘,遂起身一步步向碧梧轩来,见诸美人晨妆已毕,齐在院中候久,原来碧梧院前后起轩窗开四面,窗外又密树梧桐荫遮天日,凉风披指酷暑全消,地下遍铺戎草,草上又罩罗文藤席,这席是定制织就的,所以阔狭短长,适称其地;又有无数藤穿缎镶的方枕,散列于地,坐即可以为垫,睡即可以当枕,或睡或起尽可席地为欢。两旁玻璃围屏,中间摆着一只湘妃睡榻。

  花春谓诸美道:“我有一幅春意图,乃是名人之笔,幅上有三十六款样,适合三十六人,你们各去认一幅款式,依幅款式姿而春风欢娱之一度;但先后序次不可相争,我有纵金五彩绣球一个,从高抛下你们齐齐列着一起抢,谁人抢得此球者,即许献球与我上榻,与汝行云布雨共赴阳台。”

  那时妇人一齐注目球抛,花春又令她们将裙衫尽卸,单留大红纱幅兜肚,个个露肩露,那洁白细润的丰满肌肤在光天白日下,波光飞溅,活似一屏障,诱人耀眼。那时将球抛起,众妇人颠着丰,抖着浑身细皮嫩纷纷你夺我抢,正是捷足先得不容相让。花春口吮丹丸使那杆枪桅杆样竖起,硬硬铮铮似金枪不倒矣。

  先有一丽妇人抢得绣球献上来,花春搂住她嘻嘻问道:“汝认取哪一款式?”

  丽人口手指图中一款式,花春一见是一款曰“马后”,不由分说,令其转身头向下纤手撑地,一双玉腿叉开,厥起浑圆肥嫩的白屁股,当中分开处露出了一线缝,花春挺着五寸长的枪,唾往手中一吐,用这不费钱的随身药涂抹头上,便挺身向那一线儿桃花源中戳进,一声声娇叫,一阵阵具相交,只听汩汩声,嘤嘤声。

  花春伏在妇人身背上,双手伸向她前丰满双,捏着娇嫩的头;妇人一阵欢畅的娇叫,一阵舒心的颤抖,花春枪在妇人中猛刺猛冲,猛戳猛抽了甚千数,这妇人被弄得嗷嗷喘叫,泄了一次复一次,丢了一次复一次,撑地双手一松,软瘫在地,嘴里哼叫道:“我死也!君速抛球另寻人欢罢。”

  围观的众妇人被此情此景引得浑身情大发,口涩舌干,水直溢。花春见状又把球抛,初起抛这一二次,抢者虽众看去不十分慌乱;及至抛过数次,那未及云雨交合之妇难忍,那抢绣球之情状更可观矣。正在抛球,不料狂风大作,霹雳交加,众妇人俱惊慌穿衣,齐挨坐于地,花春亦下榻披衣,暗暗惊抛势球大会,遂尔中止。

  不多时,风收云敛,仍是皎霁晴天,众美人遂各自散去,花春在院中静坐。

  未几,见画箧进院禀报道:“方丈侍者传言进来说道,有客请见。”原来画箧诗囊两个童子,花春命他在园中扫径灌花焚香烹茶,在内园效职的,故出入院阁并不回避诸美;外园中又另有园童在彼承值,若方丈有事,则侍者达于外园童子,外园童子又转达于画箧诗囊,然后禀于花春。

  闲话少提,单表花春闻禀,遂把画箧责道:“我前日曾嘱咐你的,倘侍者禀有客到,可回说我偶抱采薪之忧恕不接见,你如何来报我?”

  画箧道:“我亦曾以此言回他,无奈因外园复传话进来,说客乃姓柳,与老爷本是至交,今有紧要信息相通,必祈一见。小人想此姓柳的谅非别人,决是柳迁乔老爷无疑。”

  花春想道:“我与老柳在家一别,又匆匆二载有余,忍之情,正当一叙。况我弃职出家,与彼苍拗之故,彼未洞悉,须剖告一番,看他以为何如?但他已两榜奏捷,点入词林,不知为着何事出都到此?”遂尔一重重步出迷园来,至方丈与迁乔相见。

  分宾主坐下,迁乔启口道:“兄那日班师回国,弟在都因偶染微恙,不得与兄一会,殊深思念。然谓兄匆匆奉旨荣归,与番国主成亲后,不日假满来京,后会非无期也;不谓兄奏天颜,忽欲弃职修行矣。”迁乔说到此处,不觉双眉顿皱,愠色微呈,欲悉其故,且观下回。

  第十四回 进忠言迷途不悟 败奸谋法网难逃

  诗曰:

  良言苦苦不相投,满拽风帆未肯收;

  空令铁人悲下泪,反教顽石笑颌头。

  森严国典千秋鉴,簇丽迷园一旦休;

  半世英雄今在否,风流身首不能留。

  话说柳迁乔蹙额皱眉的说道:“兄有皈依佛教之志,弟私心窃计,谓兄阅破佳人才子之缘,参透冤债孽之理,往者难追,来者可悟,故有此举动。弟虽不免为兄惜,又不禁为兄幸也。谁料兄之出家竟大不其然;秦有阿房,楚人一炬而成焦土;隋有迷楼,不世而成为砾之场;彼身为侯王,尚不保金汤水固,转瞬而化为乌有。君既出家,宜空色相,即数橼茅屋亦可安身,国色频临,目中无有,君何为穷工极巧,造此华丽名园,金屋藏姣,奸妇女,如此欺瞒天日之事,此乃忍心行之乎?”

  花春闻言惊讶不言,谓柳莺道:“此事弟本欲诉兄,不敢深讳;兄此事甚密,何悉其事?”

  柳莺道:“天下事不为则已,既为之,任尔关防机谨,密不露风,且有人知道。况兄之行为乃履尾临冰,偷铃掩耳之事,有谁不晓?弟试为兄言之,弟奉圣旨督学浙江,将赴宁绍等处,路过此间,昨夜舟泊钱塘江畔,夜半闻女子哀哭之声,其音甚惨,心窃异之,遂起身出舱四顾,又绝无影响,盼望未几,见水面上有一女子浮沉其上,遂唤手下人捞起,尚有残喘一息。”

  “渐渐救醒,弟细织破其捐躯之故,那女子说:‘丈夫百孝帘,家住平湖,因今岁四月间特到琥陵进香天竺,祸被轿夫抬至一所花园,丽艳异常,观园中有一少年恶秃,似僧非僧,似俗非俗,将妾玷污。妾本欲一死以留清白之身,无奈他们竟强逼,荼毒难堪,夜间又交托婢女人等掌管,未能尽即而亡,所以贪生苟活,已延忍数旬。妾见园中妇女络绎抬至,虽拐劫者居多,看她倒乐以相从,只恨那恶秃既得新弃旧,所掷弃之女子无几数死,妾今日虽不遭其害得出天罗,然以弱质伶仃凄凉岐路,乡关遥隔亲戚无依,际此夜深人静,胆怯心惊,倘稍为观望,又遇歹人,则前冤未报,后祸再招伤,何如也。妾中不白之冤不能伸诸公堂,只顾诉于地府矣。’”“我谓她道:‘你为客路无依,投河而死,我着人送你回家,使你得续断丝,重完破镜,你意如何?’她挥泪说道:‘蒙恩人如此垂怜,真是德垂不朽,但念妾玉暇珠破,何颜回见江东,愿乞笔墨一借,待妾将遭辱投江及恩人捞救之事,细剖一番,亦可将此书呈告一灵奇冤。’弟借以纸笔,那女子写毕对函就双膝跪下,交于弟道:‘此书恳恩人带去,交于础夫,此恩此德已是结草卸环,图报不尽矣。’言讫,遂赴江而死。”

  “弟思出舱援救,因碍于男女授受不亲之理,遂唤水手再行捞救,因见她贞词烈,义不苟生,遂不复相救。弟始闻其言,不禁双眉紧竖怒发冲天,那欲通京都将此恶棍碎尸万段,及仔细寻思,若云别个僧人,决无泼天大胆干此不法之事,所云丽艳园中少年恶秃者非兄而何,兄既出家,宜潜修礼佛,屏弃尘缘,唯祈超身有日,庶不负此弃官脱俗一番,乃反借此佛门净地,以为藏污纳垢之场,论国法森严必不纵刑于大僻,即佛心慈悯,亦当千怒于如来也。如此荒行,不禁为兄危之。”

  花春道:“墙茨本不可扫,然于兄前却不妨坦告,弟始谓报之理,天必稍宽于才子,如弟与画图上诸美人之合,皆私订以终身,谐以白发。无奈命薄时垂历遭变故,亦不得谓予滥闺女也,岂料此番归故,山氏不贤竟成乱,弟忿气将她灌醉推入太湖,然清夜盟思,我心终不甘服,谓彼苍既生我花春,不生几个佳人以配我,其所以待才子者已薄矣。而报之法,又尔执一不多,如此太狠,我偏立心要与他违拗到底,使其法亦有所穷而不得行。那时适幸番国主染病身故,我便立意出家,前几时愿为风流才子,仅欲占尽天下佳人,而今则愿为风流和尚,直欲尽世间女子矣,此乃弟之违天拗法,奇情非兄所得而知也。”

  柳莺道:“兄言何愚昧颠倒,此天何可以违法,何可以拗报之理,弟苦苦为兄洞悉言之,兄唯充耳不闻,所以妄结诸美人月水之缘,致有其报;况尊间山氏夫人文七步,武谙六韬,诗才压众,名震京都,本是一位绣阁中出类佳人,香奁内流名才子闺门管谨,姆教夙娴,幽闲贞淑之德,谅无不备,一旦逢于兄而颊有邪行,乃是我兄贻玷于尊也;既遭此变,正宜恍悟前非,莫叹弟之良言为不谬,天之报应果无私,犹可为醒醉觉梦之一候,兄何尚未回头,犹梦梦若此。”

  花春道:“报应之理果甚昭彰,但前此则未能逃其报,从今我妻妾儿女孽已尽,试看彼苍报之前何所施?”

  柳莺道:“报应无定,速者速,迟者迟,或在阳世或报在间,或报在今生,或报在后世,兄何得以穷于施报。”

  花春道:“来生非我也,若云地狱之若亦属渺茫。”

  柳莺闻说坐久不复进言,花春又问道:“兄适才云妇人请兄代寄书函,此书若在身傍,可折开与弟一鉴。”

  柳莺正色言道:“私启家书违于律,况此乃患难中一封生离死别的家书,如何可以去相抵览。”

  花春道:“据兄所言,则此书竟着人送去矣。”

  柳莺道:“那妇人尽即躯生且不欲含冤报恨,愿此信交于伊夫,弟若从中捺起,于心亦复何忍。”

  花春道:“然则兄待断金一切,友曾不如萍水一妇人矣,夙昔交情归于何有。”

  柳莺笑道:“弟若不念谊重交深,竟密遣人将书投于百孝庶处,令他即向督抚鸣冤,前来拿获矣。又何必至此相告,谆谆力劝哉,为今之计兄宜速令后园中妇女各各散去,将园庭会诸一炉,以后净修正觉顶礼如来,则褐犹可免;若再留恋姣娥,横行无度,则此书寄去陌孝帘,岂肯含羞默默。况天道迁怒之必燃巢燕之,暮欲将来祸到临头悔之已晚,兄试思之。”

  花春闻言,愠愠道:“我既立志如此,上不惧于天怒,下不惧犯王章,即粉骨碎身亦所不畏,请兄且莫抑一片热心,但留两支冷眼试看天公何法施报于我,我花春亦俟天报应之,而甘为顺受。”

  柳莺闻言,唯是嗟叹连声,垂头不语,遂与花春作别,花春道:“今朝分袂未识何时再得与兄一会。”

  迁乔道:“弟考毕宁绍温台诸府,不久要至岁林,定当再造宝山会兄。”

  遂送迁乔至殿外,然后回步进来,仍到园中与诸美人谑谈终日,把迁乔药石良言竟尔置至度外。

  却说迷园乐事,笔难琐述。那一日,正逢七夕,花春想道:“织女牵牛,仅得经年一会,怎及得我与诸美人宵宵云雨,夜夜风流,正是:天上由来多别恨,人间何必抱离愁。”抚景与怀,遂口占五言一律,其诗云:

  超递银河畔,相逢鹊桥边;

  飘飘来月下,脉脉会星前。

  镜喜今宵合,桥看此夜嗔;

  遥思去年事,一别又经年。

  是夜令诸美人不许安睡,为迷园中鹊桥大度,一一交合尽欢,以傲天上佳期之所不能及,直至晨钟送响,晓漏频催,然后罢战。

  却说岁月如流,韶光易逝,转瞬间又是中秋佳节,适届焚烧秋香之期,四方游女又是络绎而至。一日轿夫抬一女子进园,花春将她面庞细认问道:“你莫非维扬逢杜来之女逢凌霄么?”

  那女子回言道:“是亦。”将花春注目良久问道:“你莫是三载前进都赴试,在我家可竹轩中留寓的花郎么?”

  花春道:“是也!我那日重至广陵以完旧约,岂料卿已适人,不胜悲感之至。”

  凌霄道:“妾与君盟深山海,岂有异心,无奈迫于严命,不敢拒违,只得吞声饮泪,而为遂水杨花。然身虽适彼而抚怀追昔,犹恋恋不忘君耳。”

  花春道:“约卿迁人于姑苏,谅多纳笼,今何事而来游于此。”

  凌霄道:“妾久闻西河山明水秀,风景可人,故驾一偏舟同女伴数人,特到此一玩。今日上游天竺,唤几乘坐轿下山,因游人热闹,前后不能照应,轿夫抬了竟如飞而奔,抬至此间得与君会,在他人际此则以为忧,在妾此实以为幸也。然妾思君青年才富,正宜建功立业,于皇家荣叨爵赏,则画阁中珠围翠绕,粉艳脂香,怕不有妩姬美妾列队成行,为何削发为僧于此,行那丧身招祸的险举尔?幸遇故人相见,可以谐欢,苦非所愿,岂能悦服从君,恐如此计险行强飞灾难免。”

  花春笑道:“你看我园中诸美齐齐,皆如卿这样来的,我此园中自有后户可通,故不自山门而入,诸美人到此不识此闺在于何处也。至于藏姣之所,莫说幽僻异常,闲人绝迹,即飞来之野鸟亦恕碍于径路纤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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